2009年6月3日 星期三

樺樹下



寧祖的墳邊傍著一棵白樺樹。不是路邊常見直立雲霄的樺樹,甚少見的,這一棵樹是傘狀的伸出梗幹來,帶著年華的蒼勁,霜雪退盡,春天開枝散葉時,獨有自己的雅麗。紹祖說,這裡的風水好。說得有理。
我寫頭一個句子,想起魯迅先生的文章。『我家院落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幾次到北京在南鑼鼓巷的老胡同院落吃飯,騙外國人錢貴得要死的餐館有著一棵棗樹,因為這棵棗樹一頓飯吃得特別香。也是這條胡同我們住的旅店,還有一尊魯迅先生的雕像坐鎮著,唇邊微翹的八字鬍憂國憂民含著笑,那是一張笑起來讓我感覺到本尊為胃疾所苦的臉,不然他怎能笑得這麼難受就像他從來不知道啥樣是笑。讀到魯迅的公子周海嬰寫的書《我與魯迅七十年》,說是魯迅少年求學辛苦常常沒吃成早餐,飛奔上路,証實了我對魯迅一笑見胃疾的疑心。不知道魯迅坐在棗樹下吃飯香是不香,笑是不笑,可能笑起來也不像笑,不然怎會有『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是棗樹』的懸虛。
寧祖愛笑。笑得天真浪漫,響聲振振
寧祖留下的筆記寫過她少年讀書,學校只准女學生中午吃飯十分鐘,女學生的個子很小,彎腰伸手盛飯,竟跌進了深井一般的大飯鍋。
白樺樹葉點點灑落在寧祖的墳上。好看,只是葉子掉落色素,把墳上的字體染深了。春天到來,悅然請了工人洗過石子,恢復原貌。
新種的兩種白花襯著石形的弧度一高一低,高的是菊花,低的小白花,不知其名,我以前也來種過。我喜歡白花襯著美麗的石墳,一叢是白花,另一叢還是白花。

2009年3月27日 星期五

憎恨女人的男人


《Män som hatar kivnnor》這個題目很招搖
在車廂廣告與路招。尤其是廣告並不張揚的Stockholm城裡很惹眼。
很早就知道Stieg Larsson是瑞典最著名的暢銷作家。一個記者出身、已然過世,但他寫的小說仍在夏天的報紙專刊連載,仍在ICA超市你要付錢櫃台之前有一大落他的書。你知道他的書在法國賣了八十萬冊。某一天你在夏日的別莊渡暑,客店房間皆無電視,晚間大家坐在一個小客廳一起看新聞,報導說從法國與英國來的旅遊團專門去看Stieg Larsson小說寫過的Stockholm的地景,只見那些穿著還講究的夏日旅客齊聲做了嘔吐狀。你不想讀小說,而我抱著聽瑞典語的心情進了電影院。電影還好看,鏡頭的變化有一點單調,攝影的色調一種微藍發青的Stockholm顏色你還喜歡。
一名記者與一名女同性戀駭客,兩人一起為一樁失蹤女性的懸案而努力。
女駭客是一位社會的邊緣者,一開始你就同情她。販賣自己的肉體卻遭到變態嫖客虐待。有一個小細節我注意到,嫖客脫下自己的褲子轉身把長褲從對角線折得服貼,白種人的、中產階級的變態者特徵。電影院裡我聽到兩邊男紳士沉重的呼吸,不知我們為何要到電影院裡聽這黑暗戲劇裡的無邊的可怕憎恨聲響,長久以來我不情願走進戲院,在台灣我已聽看過太多暴力聲光,我情願我的的心智能力回到需要十五歲以下需受保護的等級。

所幸,女同性戀駭客主角很快的展開反擊。
她是這部電影的英雄。她重返嫖客家裡將他電擊倒地,然後把他當豬一樣的在他身上刺字〈寫得很長,你居然沒看懂刺的是什麼〉。往後記者調查大富人家複雜的亂倫、失蹤、殺案,只是另一回合的劇情鋪陳而已。
我很快又聽到坐在我左邊的中年瑞典女觀眾笑得樂不可支。
記者調查很成功,法院卻判記者與大資本家的爭鬥輸了。〈結局好像很反映瑞典社會問題之必然而非偶然〉。
不過,大資本家的錢卻給駭客從銀行偷走了。
駭客變成金髮大戶女郎,腳下踏的不是摩托車,而是名牌高跟鞋。戲院響起一片持久的掌聲,群眾吃過爆米花以後仍保持這樣的風度,很好。
看完電影我才忽然想起這不就是台灣翻譯成《龍紋身的女兒》的小說?
朋友M看過這本書抱怨說,譯者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居然連《aftonbladet》都不能翻出來,〈《晚報》〉。可以查台灣/陳安恩編的《瑞典語辭典》,工具書有的是。

2009年3月16日 星期一

井街四號劇場


天我去看了“井街四號劇場”的新戲《Karlsson》。
這個劇場我還常去。非常理想的市中心小劇場,約可容納八十人。從Sture Plan的對面走到井街Brunnsgatan。
劇場是1986年Allan Edwalls創辦的。後來由他的好友Kristina Lugn接手
看的是Lugn寫的新戲。Karlsson是一個普通瑞典人的姓。有三個演員。
醫生、護士與病人。女病人得的是憂鬱症,『不能替玫瑰花澆水』,醫生跟護士看得馬馬虎虎的。病人拖著天使的白袍升天以後,三人輪番上陣唱歌。怪誕幽默感很深的戲。可惜我不能聽懂。
舞台呈橫向的長幅形狀,編導很巧妙的運用三面橫板,演員三人常藉著橫板一翻面來進場與退場,橫板的翻面,是錫箔紙材質的紙鏡面,時而於演員獨白折射演員的側面,形成立體的肖像,時而演員面對觀眾詰問這個世界時,觀眾的倒影也入戲了。要說的是觀眾並非我在台港大陸所見青年嬉皮,反而是白髮的西裝領帶人士老婦女相扶而來,這麼新派的戲劇,這些觀眾一起排隊拾級擠進排排坐的條狀長椅〈有靠背坐得還舒服〉,這樣的文化水平我很感動

2009年3月5日 星期四

悼念我的同學謝文

同學寫信來說你於三月一日下午兩點鐘去世。我們最後兩次見面是二月八、九日。我帶了謝醫師去汐止看你,要你起床做做運動跟我們談談話。你哥哥要你曬太陽,聽說你不肯。那幾天台北的太陽是多好的啊。我說,我是從瑞典飛回台北來曬太陽的
謝醫師說你不是不肯。你累了。
醫生您也是姓謝?你居然為此高興。
你這個人,我們分不清楚你何時歡喜何時悲傷。

我十五歲認識你,你是報社《新聞人》社長。你長我幾歲,那時候我看你很偉大。你跟我借Nikon FM2相機,幾天以後你從三重騎車到永和我家來還,我不在家,妹妹開的門,我妹妹長得很高,你第一次顯得渺小。
多年以後我再見到你,是濟南路的自立報系,我剛進報社,你已在自立早報掌管好幾個大版面旅遊體育。你的摩托車後座坐著美麗的妻子妙惠。

我們後來又都去了萬華的報社,有一個傢伙莫名其妙成了高官,你有老舍的天賦,你說『那人啊,以前就把採訪主任做成了召集人』。真是高級幽默。我學不會把沒意思的人當空氣。只好越走越遠。

你做的事很多,讀完碩士要去大陸讀博士,在101大樓忙得上上下下,還要去嘉義教書。我聽妙惠說的才知道你習慣了同時做三件事。
你從來不覺得累。你總是為別人想,你常常幫助別人,沒想到自己。連生病了也很晚通知朋友。
你的小狗可卡。牠的耳朵早就聾了。可牠知道你很累你在房間時牠只敢在外頭踱步、踱步,地板走成了一圈一圈又一圈,我喊牠,牠不理,第二天我又來牠懂得了,走到我身邊伸過頭來讓我拍拍牠。人跟狗的溝通容易。牠愛你。我們都愛你,但我們不如那隻小狗,來不及告訴你,說你是一個多好的人。
再見了,謝文。你現在好好的睡

2009年1月18日 星期日

2008小西園到瑞典





2008年9月24日、25日終於請到【小西園】到南方LUND,做為國際偶戲節的開場節目。策畫國際偶戲節的Michael Meschke是瑞典國寶偶戲大師。他是來自德國的移民,以自己的才情與努力不懈,使得瑞典的偶戲發展在歐洲擁有傲人的一席之地。二十年前Meschke邀請馬悅然擔任偶戲團創辦的基金會董事長。1993年小西園第一次到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來演出,2008年的國際偶戲節是第二次演出。

馬悅然一年在台北圓山飯店開會看見【小西園】掌中劇團的演出,看出了『這是世界上最好的偶戲團!』。Michael Meschke自己與【小西園】的相遇聽起來很像一場夢。他到台灣參加偶戲節。鄉下地方,忽然聽見鑼鼓喧天似有廟會,聞聲前去,一棵大樹底下一個廟子搭了一台戲,戲台底全是老頭子,四顧左右竟無一個女人,偶有一兩個老翁抱著孫兒,跟他站在一起,而偶戲師把弄在兩隻手掌上的戲偶,繡衣錦緞亦如台北故宮陳置的千年古物一樣玲瓏精致富麗尊貴不可言妙,後台的戲師又演又唱忽而男聲忽而女聲,忽而騎馬打仗,忽而花園賞花吟唱。正如馬悅然問我,掌中戲偶一個老翁角色坐上搖椅自說自話,怎能在搖椅抽起煙斗來,許王是怎麼辦到的?

Meschke是一個創造偶戲奇蹟的人,許王也是。幾年前許王中風了不能演出,多年教出來的幾個徒兒已接下傳承的棒子,【南瑞典日報】的報導就以戲師Cheng-I-chen為主題,他主演的《武松打虎》、《夫妻相逢》勾住了大人小孩的眼睛,整場演出歡聲雷動,不敢想像一團布袋戲偶迷倒眾生。國際偶戲節是LUND要跟其他城市拿來火拼擔任2012年的歐盟文化首都的項目之一。希望LUND最後能夠成功。

2009年1月13日 星期二

追憶2008──《道德經》



時間過得快。
我應該告訴大家,去年過得真好!日日是好日,盼望年年如此。

這是2008年10月8日Stockholm的Sture Plan一家著名的書店。書店邀請馬悅然
演講他的《道德經》譯本。《道德經》譯本2008年二月出版,是南方Lund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的,這家出版社小而美。

書店是著名的大書店。Stockholm的書店即使是在Sture Plan也比我們台北的誠品小得多了,品質卻穩定得多。瑞京文化風氣雅麗恬淡,聽眾是老朋友多,很高興在這裡見面

2009年1月7日 星期三

轉身


露台是昏黯的。站在露台做一個旅人欣賞風景狀,欣賞Stockholm城貌。

不是旅人,而是新來的移民。城市歡迎旅人,來過即去,揮揮衣袖,不帶走雲彩。移民是城市臉上的一顆痣,新生出來時,一點驚奇,隨後淡忘,照鏡子時看出些微煩惱,去除是費力氣的,留下來吧說是添醜,來不及尋覓出什麼除舊佈新的美感,只能將就將就。

露台一些微寒的風是舒服的。外頭是海是港,港灣的大船黑夜裡點著燈,城那邊亮的是大房子與王宮齊整齊整的小丸子樓燈,遠方比這邊光明,而我站在這裡是一條界限,隔開了兩處光明,除了黑暗,我就是我了
海那裡是躍不過的。

轉身。退後一步是比海那邊微弱的光明,卻是我最喜愛的暈黃。那樓裡頭的咖啡館只是歌劇院側邊的小房,正樓的酒吧已經滿座。於是擠到小樓外的咖啡館,方才有了十分陌生而安全的露台,裡頭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也不想認識,可這種光線,充滿了暗示──就要來了,發生一點什麼事情的悸動。

新年快樂!2009